温度 · 2022年8月9日

被风吹过的夏天

夏天

文/邓文静

六十年前,大暑那天,阳光像碎玻璃片,劈头盖脸地砸下来。祖母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去往县城的路上,脚步踏得沉重而坚定。

没有风,也没有蝉鸣,唯闻祖母呼呼的喘息声。祖母提着一个篮子,用白色的笼布罩住,里面是她刚做好的冰镇酸梅汤。祖母赶往车站,她听说祖父和情投意合的姑娘出远门,要去截住他们。祖母知道,祖父对父母包办的婚姻不满意,嫌弃只会埋头干活、大字不识一个、性格木讷的祖母,说他们之间没有共同语言;他中意的是自己的同事芬,那个爱说爱笑、温文尔雅的姑娘。

但祖母不认命,她攥紧了印有自己和祖父名字的结婚证,把腰板直了起来。祖母把祖父和那个姑娘截在了半路上。姑娘看到气喘吁吁的祖母,低下了头,不住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;待祖母端出一碗酸梅汤,递给祖父,又递给她时,姑娘脸一红,转身跑了。

祖父回来了,他哆嗦着,脸上的肌肉抖动不止,不和祖母说一句话。不说话也行,只要人在身边就好,这一辈子咋都能将就过来。祖母一如既往地伺候着祖父,把一日三餐端到祖父面前,把高粱酒烫好,把洗得干干净净的衣服摆在祖父的床头。祖母始终停不下手里的活计,洗衣做饭,下田耕种,养鸡喂鸭,抚养孩子;而祖父阴沉着脸,每天朝九晚五,从单位回来就躲在阁楼里以书为伴。一堵无形的墙挡在他们中间,透不过风,也透不过阳光。

祖母把收音机的音量越调越小,日已偏西,一天又过去了。

流年飞逝。那年夏天,祖母走了。祖母到了肾衰竭晚期,在最后的时日里,她总是喊冷,在厚厚的棉被里蜷缩着身子,像一条刚吐完丝的老蚕。

可祖母是笑着走的。她走之前的那个夏天,祖父每天都会亲手给她做碗热面条。被祖母伺候了一辈子的祖父,平生第一次下厨,是为了祖母。接过那碗面条,祖母颤抖着手,从额头、眉毛、眼睛,一点点地抚摸着祖父的脸。祖父轻轻转动一下,反握住祖母的手,不忍放开。有风吹过,拂过他们的面颊。

祖母知足了。祖母下葬后,雨就来了。窗外的雨,不紧不慢地下着,院子里一片红肥绿瘦。而在祖父看来,祖母的寿衣比满院子的红色还刺眼,痛得他睁不开眼睛。

祖母走后,祖父的眼神是空的,寡的。他在院子里走来走去,给祖母种下的每一棵花草浇水。他在屋子里走走停停,抚摸着祖母用过的每一件物什。

五年后,祖父也走了,老屋空了,院子里荒草丛生。

摘自《散文百家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