熊老太太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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熊老太太
文/自然

老太太姓王不姓熊,因为她特别淘气,像个熊孩子,我把她称为“熊老太太”。

人到了七十岁以后:身体和脑子都开始老化,但有极少数的老人,像是吃了唐僧肉,越活越精神。白事上我遇到的老人都很可怜,不是老人去世,就是老人的老伴儿或是其他家人去世,他们都非常难过伤心,哭得死去活来。

熊老太太一点也不伤心,不仅不哭,还很高兴。刚开始我以为老人精神不太正常,后来和老太太接触聊天才知道,她是个地地道道的老顽童、老小孩儿。

老太太的老伴儿病逝以后,她不仅不哭,还找出一件大红色的毛衣穿上,擦口红,跟要去参加婚礼一样。

我偷偷问她:“大娘,您老伴儿今天刚刚去世,您怎么还穿了件大红毛衣?我看您也不哭,为什么啊?”

老太太回答:“孩子,我告诉你,你看那些哭得很伤心的人,他们大多数不是哭死人,而是哭他们自己。”

她不哭就算了,还劝别人不哭。死者的妹妹哭得老伤心,熊老太太拿着毛巾过去安慰说:“我说老妹子,你这是凑嘛呀?人死不能复生,再说我们都活到这把年纪,死是早晚的事情。听我的,别哭啦,你看我给你拿什么好东西来啦?相册。傻哭有什么意思,还不如我们看看相册。你看,这是我们结婚第二天去照相馆拍的。对了,还有这张,你看你哥哥,那个时候多好看,眼睛笑起来都能说话。他啊,这辈子就是不喜欢说话,到了老了,话倒多起来。快看快看,这张这张,你还记得吗?”就这样,全屋子的人没有一个哭的,都围在老太太身边,听她讲照片里的故事,她可会说笑话了,说着说着大家就跟着她笑起来。

老太太只要看到有人伤心地哭,就过去跟那个人说:“好了好了,你哭着,我给你讲一个故事。故事的主角就是现在躺在棺材里的这个人,他可闹了不少笑话。你慢慢哭着,我给你说一个他的笑话吧。你要不先歇会儿,哭半天啦,听我说完,你如果还想哭,就继续哭,不过回头我就可以跟别人吹牛说,我讲个笑话把听笑话的人都讲哭啦。”刚刚还哭的人听了以后,擦擦眼泪,笑了。

熊老太太太顽皮了,可我真心喜欢她,喜欢她的乐观,还有她对死的解释,这些都让我对她又敬又爱。

如果死亡是黑暗的,那熊老太太就是光,她轻而易举地把黑暗撕破,像个熊孩子一样,用淘气的语气对着黑暗中的死亡说:“让你黑!让你黑!看你现在还怎么黑?看我不亮瞎你的眼!”

白事结束以后,我和熊老太太成了好朋友。

她跟我说:”等我死了,也要穿大红色的衣服。大红色是不是会显得我的脸有点血色,好看一点?死了好看点也是好的。再说都挺忙的,为了看我一眼,大家都是克服了困难才来的,我不能让大家失望。你就按照新娘子的标准,给我打扮就行。”说到这儿,她压低声音:“你别担心,其实特别简单,你就多抹胭脂,这儿,还有这儿,多抹点,这可是我半辈子化妆的所有秘密。你记住就完了,别和别人说。这是我们的秘密哦……”

摘自:《白事会》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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