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场

文/刘永娟

城里的格子间不断地召唤着我:不回城不行了。

也就开车走了一百多公里。即使加上进城后拥堵花的四十分钟,也不过两个半小时,却”像跨过了几大洲,飘过了几大洋。

没有行李。后备厢里塞满了玉米、南瓜、白菜、红薯、芋头、冬瓜、韭菜,还有几个干丝瓜瓤。丝瓜瓤用一根电线串在一起绑着,像一朵巨型的喇叭花。

我妈说,用丝瓜瓤刷碗,不沾油,不费水。

这之后,无数个白天和夜晚,我在厨房的洗菜盆前,站得笔直,用我妈扔进后备厢的丝瓜瓤刷碗。

丝瓜瓤沿着碗壁来回蹭,水流过我的手腕,流过我的手指,流过丝瓜瓤,流过菜碗,流过茶盘。哗哗哗,像我妈在说话,声音转瞬即逝,但我明白。

下午,工作的间隙,我会抽空给自己泡几杯茶喝。

喝茶的时候我会点开手机,连上老家客厅的监控,大多数时候房间空空,我爸我妈要么上山下地,要么到村子中间的桂花树下和乡亲们闲聊去了。偶尔也能看到他们在客厅用我带回去的茶具泡着下午茶。茶盘旁的小碟里,装着我带回去的各种小吃。总是这样的,我们每次回家总忍不住买很多东西,恨不得把自己在城里吃过的所有好东西都带回去。

想起以前读到的一篇文章,写导演李安经历了早年闯荡美国的不得志,后来,他因电影《推手》获奖回到中国台湾。制片人带他跟官员吃饭,落座不久,李安当场就掉眼泪,哭了好几分钟,吓坏了在场的人。一开始李安闷着不说,等吃完饭出来,李安才告诉制片人,自己在美国窝了七八年,每天吃最简单的食物,“今天吃饭喝到鱼翅汤,我突然想到美国的老婆和小孩,那么多年都是吃最简单的东西,就忍不住哭了”。

忘了是作家昆德拉还是谁说的,大部分人都希望在自己爱的人的凝视下生活,没有了凝视,活着等于死亡。

我妈对客厅的监控其实很在意,得知我几乎每天都会点开,看她和我爸每晚坐在沙发上吃水果、看电视、打瞌睡、烫脚、拌嘴,我妈笑得很开心,说:“现在的科技这么发达噢,真的好。”

这几年回家,我妈的话明显多了,她非常积极地向我袒露自己。听说我写她的一篇文章发表,获奖了,她嘴里说,我一个农村老太太,弯腰弓背的,有什么可写的,但我感觉她其实暗暗希望我记录下她所有的一切,就像客厅里的监控,不出声,却一直在场。

摘自《广西文学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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