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

过度诠释


想多了
 

从网上看到作家李敖和儿子李戡的一段对话——

父:你去买瓶汽水。

子:是可乐还是雪碧?

父:可乐。

子:铁罐的还是瓶装的?父:瓶装的。

子:没糖的还是普通的?父:普通的。

子:500毫升的还是1000毫升的?

父:你好烦!算了,水就可以啦。

子:矿泉水还是过滤水?父:矿泉水。

子:冰的还是不冰的?

父:(生气了)你再啰唆,看我拿扫帚打你。

子:是拿塑胶的,还是竹子的?

父:你这个畜生!

子:像猪还是像牛?

父:(气喘)我……我会被你……你气得吐血......血啦!

子:要拿垃圾桶,还是扶你到厕所?

父:我死了算了。

子:你要土葬,还是火葬?父:他妈的!你是存心气死老爹了……

原本是十分简单的事,由于一味地寻根究底,最后竟闹出了一场笑话。

这使我联想到冯友兰先生讲的一个趣事——

有一天,公孙龙要出门旅行,叫弟子去牵马。弟子去了,结果空手而回,说:“先生,马厩里没有马,只有白马。”公孙龙就让他把白马牵来。

隔了一会儿,弟子又来汇报:“白马也没了,只有瘦白马。”

公孙龙非常不耐烦地说:“呆子!那就牵瘦白马来。”可是,死心眼儿的弟子还是没领会,又来报告:“师父,我只看见一匹瘸腿的瘦白马。”公孙龙火了,揪住弟子的耳朵来到马厩,指着马说:“就是这匹马,你要认清了!”

其实,这并不是弟子呆,而是公孙龙自讨尴尬,他把名词慷慨地赠与共相世界,而留给实际世界的,只剩下可怜的指示代词“这”和“那”了。偏偏遇上这个“老实巴交”的听话弟子’忠实地按照他的指示办事,最后陷人过度阐释的窘境。

这种过度索解的事例,我碰上过一次。

一年,在辽宁电视台文艺晚会上,作为嘉宾,省内的知名人士纷纷到会,堪称“名流荟萃,冠盖如云”,正在沈阳演出的京剧表演艺术家李胜素女士也应邀出席了。

节目进行过程中,惯于接茬儿、逗趣儿、说废话的主持人一时雅兴大发,出人意料地即兴提出一个有趣的问题请各位嘉宾分析、解答:李胜素女士的名字——‘胜素’二字有什么含义?”

主持人话音一落,坐在前两排的几位名流当即举手响应。

一位从事艺术教学的老师说:“‘素’者,质朴、素雅之谓也,不施粉黛,明慧天成,达到了美的极致;‘胜素’,就是取胜之道,在于抱朴守素。”

一位专门从事国学研究的学者站起来讲:“这个‘素’可大有讲究。一是纯白,纯白的质地上施以彩绘,叫作‘素以为绚’,这是见诸《论语》的;二是属于根本性质的事物,比如质素、元素;三是安于现在,《中庸》里说:‘君子素其位而行。’朱熹解释说,安于现在所居之位,为其所当为。‘胜素’则表明,不能安于现状,必须积极进取。”

一位年轻的女作家以颇快的语速讲:“素,可以理解为‘朴 素的底子’。张爱玲说:‘唯美派的缺点不在于它的美,而在于它的美没有底子。’‘我只能从描写现代人机智与装饰中去衬出人生朴素的底子。’‘以人生的安稳做底子来描写人生的飞扬。没有这底子,飞扬只能是浮沫。许多强有力的作品只能予人以兴奋,不能予人以启示,就是失败在不知道把握这底子。’ 这‘朴素的底子’就是日常生活的痕迹,就是张爱玲文字中的独特韵味。‘胜素’就是崇尚这种‘朴素的底子’,体现了一种 生命哲学、人生追求。”

台下仍然有人举手,但主持人做了一个“停止”的手势, 他可能觉得分析的深度够了, 便恭敬地走到李胜素女士面前,说:“请您自己谈谈对名字的认识,是哪位艺术大家给您起了这么一个高深、儒雅的名字? ”

只见李女士站起身来,谦虚而娴雅地给观众鞠个躬,说:“感谢各位对我的高看。其实, 我的名字没有那么多的讲究。 我是河北柏乡人,在我们老家那里,女孩小名都带个‘小’字。 我出生之后,奶奶抱起来看看,说:‘长得很素气,就叫小素子吧。’我奶奶一个大字不识,她哪里懂得那么多学问。”

一番话闹得全场哗然,接下来是热烈的掌声。而最感难堪的,倒是那几位“考据家”和 “名师”。

摘自《秋窗漫笔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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