深度

人人要做大生意


人生感悟

几年前,家里下水道堵塞,电话里说好是50元,但来人到现场查看之后,当即表示该下水道极难疏通,非100元无以酬报这难度极高之劳动。情真意切令人不疑,我爽快地答应了。

然后,3分钟之内,工作就完成了。

我大吃一惊。倘若我是疏通工,必然要把后面的戏码演足,哪怕已经通了,也还要继续装模作样折腾半小时的。

这一次,当对方说“大概100多元”时,我强烈要求确定一个数字,最后定在150元。

人到了,是一个年轻的小伙子。他拿出手机,伸到橱柜下面,对着管口拍了一张照片。照片还没认真看,脸上就已经有了为难、痛心的表情。

我心里暗笑。果然,他假作瘫软状:“这是被油堵住的,是所有堵塞中最难对付的。”

他要求把价钱调升至260元。见我没有退让的意思,他叹息一声,开始了工作。他从桶里拿出一根螺旋状的软钢鞭,从管道口塞进去。前后大概30秒,就说:“你试试,已经通了。”我不说话,微笑着望着他。他有点尴尬:“你要不要听我说说专业的意见?管道是拐弯的,拐弯处流速慢,油污就会积累下来,260元的处理方法跟150元是有根本区别的。”

我说:“行了,收钱吧。”我接触过太多的底层劳动者,有些是我的亲人,大部分是我的采访对象,还有一些就是这样到家里来工作的人,最真实的是最后一种。这种人有的让人感动,见其辛苦厚道,往往在最后主动给他们加酬劳,而大多数是前面这个例子中的并不敬业的“表演艺术家”。

即便是对所遇见的不诚信的疏通工人,我也更倾向于理解为他们是为生活所迫,不得已耍点小聪明。但不排除另一种可能,那就是他们确实受到某种风气的沾染,在品质上“变坏”了,而且浸淫日久,已经不觉其坏。

“变坏”的原因,推测有两点。

其一是低估顾客的智力,高估行业的专业性。低估顾客的智力会让人日益确认自身的高超,从而在事实上让自己变蠢;高估行业的专业性则是一种通病,比如把一张纸撕成两半,人人都能做到,但我还是觉得我撕得最漂亮,甚至近乎艺术了。

其二则是从“高估行业的专业性”升级而来,人们的确会不自觉地创设一套新的话语,来神秘化乃至神圣化自己的工作。这一点在知识生产上体现得最为明显,在商业领域也是如此。这样做的目的在于把一件小事做成一个大生意,比如做演讲方面的培训,有些人会把罗斯福、丘吉尔甚至苏格拉底、耶稣都印在宣传册上。

我所遇见的疏通工人,明明从事的是简单劳动,但也学到了这种“做大生意”的陋习,一个小脑袋上戴着一顶巨大的帽子。

摘自《南风窗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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