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度

我们都是母亲的天敌


零岁

他在母亲腹里,把母亲折腾得不得安宁。母亲忍住,柔柔地抚摸着肚里的孩子,幸福地想,这一定是个男孩,以后劲儿大着呢。

出生时,母亲担心剖腹产对孩子生长不利,便选择了顺产。任何一个男人,都不会明白女人生子那一刻经历的疼痛。据说,人的疼痛分为十二级,而分娩的疼痛处在人世间所有疼痛的顶端。母亲没有拒绝那样的疼痛,反而接受了那一份承载着幸福的痛。

那一年,孩子剥夺了母亲的美丽,红红的妊娠纹像一道道刺目的疤痕,爬满了她的大腿和臀部。她开始变得臃肿,她知道,青春与美丽已不复还。

—岁

母亲是孩子的全天候保姆。她的身体每时每刻都处于透支状态,她撑着一副骨头架子,没有思想意识,只有两个乳房提示她的存在——唯一作用就是喂养。

母亲没有睡过好觉,只要孩子哭,她的心就揪得厉害,得喂食,得哄孩子,得换尿布。孩子翻来覆去不得安宁,母亲就这样半坐半睡地挨到天亮。孩子总有生病的时候,母亲宁愿病在自己身上,疼在自己身上。孩子用过药,渐渐睡下,母亲借着月光,看着他的小脸,充满爱怜地亲吻他的脸颊,摸摸他胖乎乎的手,让孩子在梦中感觉到安全。

渐渐地,孩子把母亲所有的时间和精力都剥夺走了。

六岁

孩子开始上学。每一天,母亲都拉着孩子的手去学校;每一天,母亲都早早地等在校门口,然后拉着他回家;每一天,饭桌旁,孩子像只翩然的蝶,欢快地跟母亲叙说学校里的趣事。

后来有一天,孩子犯了错误,母亲不忍责打,只是对他唠叨了几句。一次又一次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孩子开始抵触,甚至开始埋怨起母亲的臃肿与老态。

在外面,孩子不愿叫她。那一天,孩子甩开母亲的手,单独奔向学校;那一天,在学校门口,孩子装作不认识母亲,抢在前面飞奔回家。从那一天开始,孩子再不要母亲送他上学,再也不会在饭桌旁眉飞色舞地说起学校的趣闻。然而,母亲依然欢喜地为孩子做可口的饭菜。

从那个时候起,为了孩子能健康成长,她放下所有的爱好,把精力都放在孩子的生活和教育上。

十三岁

孩子说:“你永远不能理解我的想法!”他开始叛逆。有一天,他离家出走了。他结识了社会上的几个小混混,学着抽烟,跟着打架,跟着抢钱。当母亲再一次见到孩子时,已经是在派出所了。

母亲扬起的手缓缓放下,连日连夜的奔波操劳,再加上心疼如抽丝,导致她当场晕倒。

孩子知道错了,他心有悔意。不过,不论是孩子还是母亲,他们都知道,有一些东西,已不能挽回。

十八岁

高中毕业,孩子落榜。为避开母亲,他远走他乡。他几乎没有给母亲打过电话,难得的几次,他也是嫌母亲唠叨,匆匆挂断。母亲整日捧着孩子的照片,回忆孩子小时候的事情。同时,也憧憬着孩子将来能出人头地。

终于有一天,过年了,孩子回了趟家。

看着孩子狼狈不堪的样子,母亲对孩子在外的状况已了然,但她装作什么都不知道,满脸高兴:“回来就好,回来就好。”

可是,没过几日,他便走了——他回来,管母亲要了些钱,继续他一个人的世界。

二十八岁

他成家了。母亲感到很幸福,孩子终于长大了,再也不用为他操心。刚结婚那些日子,她和孩子们聚在一起。可是,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,她渐渐难得见到孩子了。孩子说:“我们工作太忙了,您这身子骨也别成天走动。”

母亲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房子里,她实在不知该做什么,便煲个汤,烧个菜,带给孩子。孩子说:“我们今天要出去吃饭呢。”于是,母子匆匆而别。

她不知道,曾经拥有的温馨家庭,不知被什么东西拆解得支离破碎。

四十八岁

母亲去世,她手里握着孩子小时候的照片,不放手。

没有人来看她,没人知道“他”是谁,也没人知道“母亲”是谁。或许,那仅仅是一个代号。

不过,我们竟如此熟悉。仿佛“他”就是我们自己,或是我们身边某个人的影子,仿佛“母亲”就是我们面前那个年迈的妈妈。我们会回想起,自己认识的一个孩子在刚出生的时候,就巳经把母亲的生命夺走了。我们会想起,某人一岁时,他母亲患上了乳腺癌;我们会想起,上小学时,自己开始和母亲顶嘴;我们会想起,中学时,自己说了一句“你不是我妈”,于是,母亲“啪”地一下,打在你的脸上。也许,我们身边的某个邻居在工作的时候,或是成家的时候,已经把年迈的母亲遗弃……

摘自《当你读懂人生的时候》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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